文/马庆云

每次陈凯歌导演的电影上映,他的父亲陈怀皑都会被拉出来说一次。最近,凯歌导演的《妖猫传》上映,在品质上自然没法跟1993年的神作《霸王别姬》比,所以一个《霸王别姬》的老梗又被拉出来反复说道。

这个老梗,也简单,就是各种传闻,《霸王别姬》不是陈凯歌导演拍摄的,而是他的父亲陈怀皑老爷子在现场亲自操刀,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把儿子送到能送到的最高的位置上去。这个传闻甚至于成为电影学院老教授们授课时候的“前朝旧事”,有摄影指导老师对陈怀皑拍摄此片的说法乐此不疲,并且扬言自己就在现场。但也有文学剧本方面工作的老师义正言辞地说,就是凯歌导演拍摄的。

其实,影迷对《霸王别姬》是谁拍摄的津津乐道,多少有些对该片之后再无陈凯歌的事实表示失望。关于是谁拍摄的,我倒是认为,没有太大争议,毕竟《霸王别姬》的剧本艺术性,远远大于导演可以操控的影像镜头语言。凯歌导演后续作品乏力,跟自己阅读水准值得商榷有直接关系,选不到好题材好本子,导演不能是活神仙。至于导演是谁的父子之争,我觉得没有必要,父亲帮助儿子,父亲帮助闺女,都是人之常情,不必分的那么清楚。严歌苓的首部小说,其实就是用的她爸爸的故事路数。

不过,反复被提及的陈怀皑老爷子,他真正牛在何处呢?我觉得有必要借着陈凯歌导演《妖猫传》的这股妖风,认真地聊一聊。

陈怀皑老爷子算是49建国之后,中国内地电影口上非常重要的第一批人才。早先,这位同志在福建闹革命,被各种通缉,搞不下去了,就到了四川江安国立戏剧专科学校,学习戏剧。这所学校,在抗战时期,性质类似咱们现在的中央戏剧学院。而那个时候的授课大师们,则是洪深、曹禺等人。民国戏剧大师手把手培养了陈怀皑等一批戏剧人才。

后来陈怀皑被国民政府通缉,混不下去了,就到了香港,在香港的电影公司里边做副导演,做一些辅助工作。48年北上北平拍戏,再次被国民政府通缉,老陈头一怒之下投了八路,也就是当时的华北解放区。在解放区,陈怀皑算是戏剧方面的顶级专业人才,因此,在建国后,拍摄了大量的电影艺术作品。

改开之前的陈怀皑作品风格,可以一言以蔽之,骨子里边是民国风,但作品内容上则表现新时代。现在主流话语方面,提到陈怀皑,经常会说他拍摄的《平原作战》啊、《青春之歌》啊之类的。中国这艺术史啊,每过一些年就会重新认定一下。我印象中,现在大学中文系里边用的建国后十七年的文学史选段,都已经改版好几次了。但是,在电影史方面,对建国后第一代导演的作品品评,一直没有什么改观。

我个人认为,陈怀皑真正值得称道的作品,实际上是他1984年拍摄的《双雄会》。八十年代,算是中国文化史上较为重要的年代。当时,各种艺术形式开始百花齐放,各种艺术流派也有自己的追求,反应到电影上,也是别开生面的。

这部《双雄会》甚至于可以代表八零年代的那种宏大历史叙事的新气象。如果说陈凯歌的父亲陈怀皑有多牛的话,看一看《双雄会》就能明白百分之九十以上了。这部电影讲的是李自成农民起义的低谷阶段,被明军剿灭的只剩下几百外人了,他不得不最终起身去张献忠的地界,动员已经投降明朝的张再次举起起义的大旗。

以现在的阵仗标注来看,《双雄会》当然不能称之为大片。但是,这个八零年代的电影,却在阵仗之外,追求更远大的宏大历史叙事。首先,是视角的宏大性。它直接面对李自成、张献忠、崇祯帝等人,全面展开他们的矛盾冲突,不刻意回避任何不好展现的内容。

对比我们最近几年的电影,其实就缺少这种宏大叙事的能力。最好的例子,就是张艺谋的《金陵十三钗》和陈凯歌的《妖猫传》。前者讲南京大屠杀历史,却只能以十三位歌女为线索进行叙事,更宏大的视角没有能力进入。而陈凯歌的《妖猫传》想要展现大唐气象,却只能通过一只妖猫的作祟来讲一个小家子气的故事。和《双雄会》比起来,张艺谋和陈凯歌在宏大叙事上,都缺少基本的气度,太小家子气了。

其次,《双雄会》更愿意以沉稳的方式呈现故事,并不急功近利,甚至于这种沉稳,很多时候都是以平铺直叙地方式进行。这种一种非常大气的电影叙事线条,就是依据时间线为轴心,不搞什么所谓的高明技巧。像后来陈凯歌的《搜索》啊、《妖猫传》啊,过分注重悬疑,而却让投机取巧的讲故事的策略伤害了故事本身的内容真挚性。

第三,也是陈怀皑区别于陈凯歌的最重要的一点,就是伟大的现实主义。八零年代的电影,基本上都是现实主义的“笔法”。大家并不讲什么宏大的魔幻,更不会在视觉效果上做什么文章,甚至于也搞不出“道士下山”那样的花房。但是,大家都知道,要务实,务历史的真实,不搞凭空创作,不假想故事。像陈凯歌后来《无极》那种凭空捏造,在八零年代,是会被摒弃的。不过,咱们现在,真是宽容了,不仅宽容《无极》,而且宽容《爵迹》之流。

伟大的现实主义,是产生宏大的电影作品的重要前提。像陈怀皑老爷子拍摄《双雄会》,背后最剧本基石的,实际上是姚雪垠的《李自成》。老姚头儿跟陈怀皑是同一时代生人,经历过民国的大时代,并且在建国后也屡多风雨。姚雪垠更是被土匪掠取,做过很长时间的乱世枭雄。

所以说,姚雪垠写《李自成》这些农民起义军也轻车熟路,毕竟李自成其实只是一个玩大了的土匪头子。不过,这个《李自成》写的厚重,姚雪垠愿意缓慢展开,对宏大叙事丝毫不做避讳。这是后来的严歌苓之流的创意写作望尘莫及的水平。《李自成》写了三十年,五卷,230多万字。写小说,真的不是创意写作那批人一两个月就洋洋散散可以卖书吹牛皮的,写小说,是苦功夫。而拍电影,在陈怀皑那一代人那里,也是苦功夫。大家都扎实,都稳重,都追求伟大的现实主义。

陈凯歌导演他爸爸真正牛的地方,也正在此处了。1993年,陈怀皑帮助儿子拍摄完成《霸王别姬》,1994年,老陈头儿与世长辞。此后,凯歌等一批导演登上历史舞台,伟大而扎实吃苦的现实主义被埋葬掉,《无极》、《妖猫传》这样的架空历史的电影层出不穷。在小时代里边,中国正在等待一个崭新的大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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